美霞榮退專區 衛促會論述 陳美霞

學術這條路上的視野與關懷及品味與風格/陳美霞


學術這條路上的視野與關懷及品味與風格/陳美霞

前言

2003年5月2日,成大醫訊舉辦一個「Dialogue對談討論—學術生涯規劃」,我是兩位引言人之一。當時,我提出三個建議或問題:第一,醫學院的老師們擁有高貴的職業,我們是站在人類試圖從社會所產生的病痛及苦難中解脫所作的努力中的一線工作者,因此我們應該要有社會責任感;第二,當周遭不完美的體制和環境阻礙了我們實現社會責任之時,我們應該如何正確看待?第三,對這樣子不完美的制度及環境,我們要去「fit in」嗎?還是另外去建構自己的理想國?針對第三點,我當時所說的一段話,依然適用於我們今天所處的情境:

我以我已過知天命[1]的年齡的人倚老賣老,誠心告訴我的同事們:千萬不要變為paper-producing-machine啊!完全不值得的!即使你用這種方式升等過了,但是幾年後你再回頭看看你的人生時,你會後悔浪費你的生命的!

在資本主義社會,絕大多數勞心或勞力的勞動者都是受僱者—台灣一千一百多萬勞動人口中,就有八成是受僱者。而我們學術中人,主要是以勞心的專業勞動而受僱的。受僱者的職業各式各樣,有管理人員、專業人員(如成大醫學院的老師們)、服務或銷售工作人員、事務支援人員、體力工等等。他們不像資本家一樣擁有資本或像政府一樣擁有大量資源,因此,他們為了生存,一般必須受僱於資本家或他們的管理者或政府機構;受僱者是為了雇主而工作,不是為他們自己工作,他們必須聽命於雇主、依照雇主規定的方式而勞動,他們無法自由地發揮他們的體力和智力;而且,在私有制下,他們生產出來的商品/產品屬於雇主、不歸他們所有。總之,受僱者的勞動多是無法有自主意識的。然而,人之所以有別於其他動物,正是源自人類自由自覺的生產勞動的本質。因此,資本主義體制的結構限制,使得受僱者失去了他們作為人最珍貴的自由自覺的勞動本性,因此導致資本主義私有制下人的勞動異化[2]

走筆至此,我要恭喜成大醫學院年輕的老師們走上學術這條路:在眾多不同的職業中,學術專業是比較不異化的職業之一。因為,學術專業相對於其他的專業(例如服務工作人員或體力工)有更多的自主性,學術專業人員比較能自由自覺地發揮他們的智力與知識、運用他們的專業方法,投入到他們的專業勞動,而且,他們生產出來的產品/成果(如研究、教學、或服務)基本上會累積在他們身上,最終成為他們的學術成就。因此,除了一些以營利為目的的私立學校,其他學校的學術專業人員較沒有勞動異化的問題。

然而,不幸的,伴隨1980年代新自由主義在全球風行,注重生產力、成本績效、標準化的新管理主義也隨之而起,甚至侵犯到學術領域。漸漸的,老師們像其他受僱者一樣,被學術管理者以SCI、SSCI、EI論文數量等等科研指標評比著、決定著他們升等與否的命運、決定著他們之間的資源分配。許多老師們被迫淪為生產SCI/SSCI/EI論文的機器。結果,他們學術專業原有的自主性被嚴重擠壓。

在這樣的困局下,我對醫學院的年輕老師能有什麼建議呢?對社會科學(如社會學或經濟學)或應用科學(如公共衛生)領域的老師,我的建議的關鍵詞是:視野與關懷;對自然科學領域的老師,我的建議的關鍵詞是:品味與風格。而我對兩個不同領域的年輕老師的建議的共同點是:堅持學術專業原有的、該有的自主性及主體性

社會/應用科學領域的視野與關懷

因為我的領域是社會科學(政治經濟學)及應用科學(公共衛生),我就從我比較熟悉的這個領域開始談起。一個學術工作者的視野與關懷,會影響他/她的研究[3]問題及研究方法的選擇、對研究問題的分析及詮釋、甚至他/她的研究結論。例如,我過去數十年在學術界耕耘[4],「健康不平等」是我的研究主題之一,我之所以會選擇這個主題,是因為我的視野與關懷:我以「政治經濟學」的視野及研究方法投入研究,這樣的視野及分析,讓我理解到資本主義制度的本質,即,它的生存、發展與擴張,是建立在剝削關係與掠奪手段之上的,而這個制度最大的受害群體即弱勢群體、底層人民。更具體的以健康不平等問題中的原住民健康為例,我投入這個議題的研究,是因為原住民族是最大的受害群體之一。台灣原住民族的健康比非原住民差很多—如他們的平均餘命較非原住民短少大約10歲,他們的嬰兒死亡率是非原住民的兩倍左右,進一步從政治經濟學的視野及方法分析,我對原住民健康問題的詮釋是:資本主義制度的生產方式及生產關係導致原住民社會被邊緣化,他們無論在社會、經濟、政治及階級地位都比非原住民低,他們的健康也比非原住民差。這樣的詮釋與一般實證主義哲學思維影響下的,責怪受害者的主流詮釋[5]截然不同。那麼,我的研究結論也就很不同了:我認為,既然原住民健康不平等的根源是資本制度的生產方式及生產關係,那麼,為了根本解決原住民健康不平等的問題,原住民族、弱勢群體、底層人民及站在原住民族或弱勢群體立場的人們必須要聯合起來,對抗、進而顛覆這個制度[6]

自然科學領域的品味與風格

回過頭來談我對自然科學領域年輕老師的建議。我上面說過,無論對社會/應用科學或自然科學領域的年輕老師,我都鼓勵他們,即使在學術管理者不合理的、扭曲的學術評比及資源分配的壓力下,應該盡量堅持學術專業原有的、該有的、比較不異化的自主性及主體性。基於這樣的精神,相對於我給社會/應用科學領域的年輕老師「視野與關懷」的建議,我給自然科學領域年輕老師的建議是「品味與風格」。我這個建議是來自《楊振寧傳:規範與對稱之美》這本書的啟發。楊振寧下面所講的話跟本文談的核心概念密切相關,所以我乾脆整段引用下來,用楊振寧這位自然科學領域(物理學)的諾貝爾獎得主所說的話來「加持」我的建議:

在創造性活動的每一個領域裡,一個人的品味、加上他的能力、氣質和際遇,決定了他的風格。而這種風格又進一步決定了他的貢獻。

乍聽起來,一個人的品味和風格竟然與他對物理學的貢獻如此關係密切,也許會令人感到奇怪,因為一般認為物理學是一門客觀研究物質世界的學問。

然而,物質世界有它的結構,而一個人對這些結構的洞察力,對這些結構的某些特點的喜愛,某些特點的憎厭,正是他形成自己風格的要素。因此,品味與風格之於科學研究,就像它們對文學、藝術和音樂一樣至關重要,這其實並不是稀奇的事情[7]

 

自然科學領域的「品味與風格」如何塑造楊振寧一生的研究?如何讓楊振寧最終成為一個傑出的自然科學家?這是貫穿上述《楊振寧傳:規範與對稱之美》整本書的論述。我十分推薦年輕老師們閱讀賞析。其中,楊振寧提到一個有關「品味與風格」對科學工作的重要性的例子,我就以這個例子作為本節的結尾:楊振寧在美國紐約石溪大學任教的時候,跟一個很年輕只有十五歲的研究生談,問他有關量子力學的內容,他都對答如流,但是,當楊振寧問他量子力學的問題中,哪一個很妙的時候,他卻講不出來。楊振寧認為,這個研究生很聰明,吸收了很多東西,卻沒有發展出自己的好品味,當然也無法形成他自己獨特的研究風格,因此,楊振寧對這位研究生的前途發展是不樂觀的。

代結語

時光飛逝,成大醫訊2003年舉辦「Dialogue對談討論—學術生涯規劃」至今,也已經快要15個年頭了,我的想法依舊沒有改變。只是,15年後我現在寫這篇對成大醫學院年輕老師的建議,試圖把年輕老師所處的學術環境理論化,加入資本主義社會勞動異化問題的分析,將年輕老師面臨的挑戰情境化,把深刻影響台灣—甚至全球—學術界的新管理主義的問題帶進來分析。

限於篇幅,我非常綱要性的闡述了我對醫學院社會/應用科學領域及自然科學領域年輕老師的建議[8]。總的而言,在學術這條路上,即使老師們面臨許多對學術發展不利的挑戰,我鼓勵老師們緊緊守住自己作為學術專業人員的自主意識,而這個主體意識可以進一步塑造出自己獨特的視野與關懷或品味與風格—如同塑造我如何看待及分析原住民健康不平等問題、塑造諾貝爾獎得主楊振寧如何對物理學領域做出傑出的貢獻,這樣才不會被異化、才能有效的對你的專業、對這個社會做出貢獻。

 

致謝:感謝《批判與再造》主編杜繼平,及衛促會秘書處行動者陳奕曄、陳慈立及志工陳弘煦,給予本文很重要的建議;也感謝衛促會秘書處行動者吳如媚、卓淑惠及游頡昶給予很溫暖的行政協助、鼓勵與支持。

[1] 當然,15年後的今天,我已經「晉級」到過了「耳順」的年齡了,哈哈!

[2] 異化勞動的理論首先經由1932年發表的馬克思《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系統提出,主要分析在私有制資本主義制度下,受資本家雇用的雇傭勞動者把自己的勞動力當成商品出賣給資本家,成為在生產過程中受資本家支配、沒有自由意志的工具,從而失去區別人類與其他動物的根本特質—即自由自覺的勞動—導致勞動異化。馬克思所分析的勞動異化分四個面向:勞動產品與勞動者相異化、勞動行為本身與勞動者相異化、人的類本質與人相異化、人與人相異化。這個極具洞識的理論被提出當時,震撼西方知識界,之後的相關論述汗牛充棟。有意進一步了解這個理論的讀者可參考:https://goo.gl/kPi7Dmhttps://goo.gl/vp23X4;及經典著作,Ollman, B. Alienation: Marx’s Conception of Man in Capitalist Societ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6。當然,從學術或非學術的資料庫或搜索引擎,用「異化勞動」或「alienation」的關鍵詞,都可以找到很多相關的文獻的。

[3] 台灣高等教育教師的主要任務是教學、研究與服務。我認為,這三大任務是密切配合、環環相扣的,我這個論點的敘述,可參考成大醫訊2005年因我獲得成大特聘教授的榮譽而訪問我的文章《以關懷擁抱人生~專訪陳美霞老師》。本文因為篇幅限制,也為方便敘述,我就以研究為主進行闡述。

[4] 我2016年從成大醫學院公衛所退休,所以現在是「貨真價實」的「資深」老師。

[5] 主流研究多把原住民健康的問題歸咎於他們不良的生活形態或不健康的行為、甚至他們的基因,因此是責怪受害者的詮釋。

[6] 有關原住民健康問題研究的完整論述,請參考:陳美霞,2014,世界及台灣原住民族健康問題:歷史及政治經濟學的視野,台灣社會研究季刊,97:209-246。

[7] 江才健,楊振寧傳:規範與對稱之美, 台北市:天下遠見出版社,2002。第85頁。

[8] 去年年底,成大公衛所與台灣公共衛生促進協會,藉我退休的機會,共同舉辦了一個學術研討會,主題為:憂患與前瞻—資本主義下台灣公衛與醫療體系的根本問題及其改造。其中,我對我的學術生涯做了一個比較系統的反思─〈啟蒙與實踐:在資本主義體制下的一段公衛長征〉這篇論文或可作為年輕老師們在自己正要「上路」時的參考。請見:https://goo.gl/16LcKX

 

PDF檔下載網址:http://teach.med.ncku.edu.tw/newsletter/2901/4.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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