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健康 衛促會論述

【投書 報導者】都市原住民二代:我的父母如何墜入都巿經濟、健康弱勢邊緣


朱原慶(台灣公共衛生促進協會部落田野調查人員)

«報導者» 刊載網址: https://www.twreporter.org

示意圖,非文中指涉   攝影曾原信 2018.8.28

我是都市原住民的第二代。與多數人一樣,隨著年歲的增長,開始關注自身所迎對的處境和問題。
 
這個暑假,藉由投入「台灣公共衛生促進協會」研究原住民族健康不平等的工作,我有機會參與一場部落社區健康營造計畫的年度評議會。隨著會議過程對於都市原住民健康情形的討論漸深,身為都市原住民第二代的我,對長輩們「被迫遷徙」的歷史遭遇進行反思,漸而亦由源頭嘗試釐清,都市原住民從何而來?面臨著什麼健康困境?往後又得從何而去呢?

 

30年前,我的父母離開了部落

 
從叔父的口裡聽說,早些年,我的父母在部落辦完婚禮後,沒隔好些日子,便開始匆忙地將輕便上手的家當,還有他們自己,緊緊繫在一輛買來當嫁妝的石橋打檔車上。兩人一車,看上去彷彿毫無掛念的離開了部落,展開了長達30年的都會生活——成為第一代「都市原住民」(以下簡稱都原)。
 
那是1970至80年代,山地原住民族人由原鄉出走、集體外移的一種常態。叔父說,我爸太瘦了,不能留在山上,跟著當時在原鄉四處買地伐樹、採集原料、工程繁重的紙漿廠操勞,所以他索性決定帶上我媽,就往彼時「錢淹腳目」的大城市裡,碰碰運氣去了。
 
當部落數百年來傳統的生產方式,在政治經濟奔流不息的的變化裡,悄然由資本主義主導下的新興政經秩序全面接替,部落生活物資逐步商品化、資源分配的漸進邊緣化,致使族人不得不向外遷徙,以獲致資源、教育程度的提升,滿足當今社會的期待。
 
寄望於社會上不同的就業選擇中,找到一股向上流動的湧泉,擁抱「改善社經地位」的美好憧憬,成為台灣原住民族人生之根本的夙願。所以叔父只是一再告訴我:「那個時代,外頭處處是機會。」在改變先賦社會地位的浪潮底下,部落青年大的拉小的、男的偕女的,誰都像是深受一股躁動而無形的龐大力量所驅策著,踩上機車踏板啟程出山,為他們自己尋一個「錢淹腳目」的美夢。
 
那時候,如同我的父母一般,許多族人不曉得成為「都原」的意涵,只知道沒錢的感覺,卻又總是深信自己,在遠眺城市光景的視野裡,嗅到了「機會」。

 

從平均壽命看見原漢健康不平等

 
根據原民會2019年7月的統計數據顯示 ,目前全台灣原住民族人口,總計約56萬人,其中有超過4成比例的人口(約27萬人),居住於都會地區。
當多數人以為,原住民族已然在台灣長久的族群融合過程中,找到屬於自身的安穩定位時,我們卻可以從諸多冰冷的數據統計報告裡,看見自身處境的不安定與邊緣化。據原民會最新統計報告,2015年台灣原住民族的零歲平均餘命,為71.9歲,低於全國平均的80.2歲。過去10年來,兩者差距始終維持在8.2至9.4歲之間。
 
面對此般嚴峻的現況,身為都原第二代的我,不禁深感好奇,原住民族人的健康狀況何以致此?面對政治經濟歷史發展下所有最難堪的事實,原住民族人的整體健康情形、生存前景,又該如何是好?
 
從學界分析原漢健康不平等現象提出的解釋來看。其中不乏將「經濟遷徙」被視為一大主因的論述。

 

都原依循美夢,卻走向不平等苦難

 
包括我的父母在內,許多族人之所以離鄉背井的向外遷徙,一方面與台灣自1950年代起,諸多強迫部落資本主義化的經濟改造策略密切相關 。留在鄉下,依靠農作過活,早已不再是個選項,即使它曾維繫部落數個世代間的生命延續;另一方面,選擇離鄉出走,相信都會代表機會的同時,族人長輩們也或多或少為了自身所做的決定而蒙受傷害,只因走出部落雖然意味著他們能夠掌握更多的工作與就學機會,機會卻同時伴隨著相應代價的付出:除須面臨陌生環境帶來的未知風險,從部落的原生支持體系中脫離,在都會區接收強烈的族群隔閡,於個人心理層面上,壓力也可能隨之驟增。
 
具體而言,諸如我父母這代的都原長輩們,所承受的「風險」和「壓力」,大多與遷徙行為附帶的社會與文化情境的巨大變異,以及從事職業的類別有關。最終「成本」與「代價」,則正是他們在身、心理健康上,劈面迎受的嚴峻挑戰。
 
然而我從沒有真正的機會過問父親,當時攜家帶眷從鄉下老家啟程,住進簡破的紙箱工廠兼當載貨司機和門口守衛時,每天晚上都在想些什麼、擔心些什麼。我只是一再透過叔父總是語帶保留的記憶回顧和研究文獻,猜想他們曾經過得並不好——其實是很不好。
 
據原民會2019年3月對台灣原住民族人的就業情況調查發現,近5成的原住民族人從事製造業、營建工程業、農林漁牧業、運輸及倉儲業等高耗體力型相關產業,其中就包括我的父親和叔父。
 
面對高耗體力型產業的高度替代性,頻繁更換工作、不考慮職涯前景是不少「都原」的就業特性之一。在國家順應資本主義的發展潮流、大膽改造原鄉經濟模式的同時,遷徙至都會地區的族人便成了產業間具高度流動性的廉價勞動力,持續為自己享受不到的美好經濟成果流血拼命。
 
曾幾何時,一代代外出尋找機會的部落長輩,一批批的成為都原,離部落的土地愈來愈遠;然而,原初盼望的好的經濟生活、好的教育水平、好的社會地位與好的前景,只有少數人得以實現。相對於此,大多數人仍只是在世代交替間,於都市裡遍尋翻身的機遇卻又飽經挫折,對適應環境的焦慮總是揮之不去。長期下來,不少「都原」長輩們的身心健康,深受國家整體政治經濟發展策略下的邊緣化影響,早已形容枯槁,健康不平等的處境不難理解。
 
在台灣,從原鄉到都會,車程大多毋須超過兩個小時,卻足以使不少「都原」長輩們,感覺置身異域。遠的從來就不是原鄉與都會的距離,遠的是文化、價值觀與生活方式。日常生息間,「都原」能從生活種種的附加壓迫下,大口喘氣,都成了奢求。

 

原民健康照護遲遲未走進都會

 
然而始自2000年,衛生署(今衛福部)方於原住民部落暨離島地區健康研討會中,開始關注原住民部落地區健康處境的改善問題,以「花蓮兆豐宣言」,期許採用因地制宜的策略,善用部落資源,建立地區自主的健康營造機制。
 
與此同時,策略的實施,卻相對忽略了近半數遷徙至都會地區飽經挫折的都原人口。歷來,衛福部持續推動「原住民族及離島地區部落社區健康營造計畫」,一面撥予地方經費,一面與在地非政府組織建立協作關係,今年 (2019) ,中央更自行制定社區家戶訪視的工作目標,蒐集區域族人的健康資料,釐清需求與成因,策劃因應措施 ,亦同時尋覓面臨就業困境、經濟壓力與健康問題的區域個體,轉介相關單位,提供教育訓練、物資救助抑或輔導單位介入的管道,協助族人的日常生活返還常軌。
 
然而,此般美好而有助於改善都原困境的計畫,卻遲至近些年,方有嘗試從部落引入都會的實際行動。
 
根據原民會針對都會地區原住民人口的最新統計數據,顯示擁有最多「都原」人口居住的4大城市,依序為桃園市(24.57%)、新北市(19.7%)、台中市(11.34%)、高雄市(9.79%)。其中除高雄市以外,新北、桃園、台中等縣市在執行部落健康營造計畫時,皆未針對區域內都會地區提出設置部落健康營造中心的計畫。
 
以唯一在都會地區執行計畫的高雄市為例,今年度經執行單位的評估結果,發現該地區都原的主要健康議題,聚焦在族人的心理健康照護需求上,計畫遂與在地文化健康站、發展協會與教會組織的資源連結,以辦理為時近半年的系列心理健康講座課程,帶領區域族人認識憂鬱症以及適當的舒壓方法。計畫執行間亦在4個月內,走訪9個村里,彙整在籍族人所需,轉介社福單位與就業培訓機構。除就當前健康情勢找尋解方外,也同時關注健康狀況的背景成因,並嘗試改善。
 
進一步探討計畫開展於都會地區的初步情形,除了不受政府中央有關部會重視的困境外,一些暫時無以克服的難題,依舊隱隱產生影響,以致計畫所勾勒出的完好情境—— 一個透過社區自覺與組織,全面改善原民健康處遇的美夢,現下仍只留於眾人的期待之中。

 

執行困境:都原「人籍分離」,公務體系難觸及

 
對於為數不少的都原而言(除了部分早早嫁入平地的婦女外),包括我的父母在內皆會認同,遷徙本非意味著覓尋更好的去處而後定居在那裡。相反地,他們深信自己有朝一日終將落葉歸根的信念,通常十分堅定。此番情狀,也清楚地反映在我們鄉下老家抽屜裡的戶籍資料上,不管我的父母曾經往外頭走得多遠、跑得多快,身分和姓名都還在。
 
這種心繫原鄉的情懷,無意間形成了「人在籍不在」的遷徙現況,經常造成地方政府在推動各項社福與健康工作時,無法充分涵蓋目標對象全體的執行困境。例如,台南市政府民族事務委員會,推動市區原住民族人的家戶訪視工作,關懷家庭就業情形與收支狀況以及健康狀況等等,通常只能有限觸及設籍台南市境內者,理解其需求並介入輔導,相對易將因工作或就學緣故,具高度流動性的族人排除在外。
 
社區健康營造計畫的推展,亦然面臨相同困境。即便,對一部分在都會地區開展部落健康營造的工作者而言,一起來到都市打拼的族人,不論戶籍是否在此,其生活與健康狀況都是急待掌握、關懷與輔導的。然而,當地政府所提供的戶籍資料,卻往往無法呈現出實際的居住情形。對此,部落營造健康計畫通常會藉以教會的力量推展工作 ,一方面提高區域信眾參與的意願,一方面仰賴教會原有的組織性向外擴展,指望能夠有效觸及地方上更多的「外籍」都原。
 
不過,倚賴特定組織向外擴展,代表著無法真實估量的服務對象,這些為數不少的「外籍」都原,最終是否獲致社會保護機制的庇蔭,變得必須仰賴於他們自身的交遊圈廣闊與否,廣闊至得以與特定組織的人際網絡相互連結。
 
迎對困境,原民會於近年提出有關策略,計畫嘗試定期更新並運用「台灣原住民生活發展基礎資料庫」 (TIPD),即時掌握原住民族人口分布及遷徙動態 。相較之下,當今衛福部回應原民健康不平等議題的長期改善計畫,仍舊相對忽略了都會地區原住民族人的健康狀況,而前述提及的部落健康營造計畫,主要仍僅是針對原住民族地區與離島地區進行,而非遷徙至都會地區的原住民族人。
 
依據《原住民族基本法》第28條:「政府對於居住原住民族地區外之原住民,應對其健康、安居、融資、就學、就養、就業、就醫及社會適應等事項給予保障及協助。」早已明示了政府應重視「都原」遷徙者健康狀況的義務,對此,我認為:
  1. 衛生福利部應即著手擬定長期計畫,有策略性地針對近半數居住於都會地區之原住民族人的健康狀況,建置照護與輔導轉介需求上的支援系統;另一方面,亦當重視都原「人籍分離」的現況,解決都會地區執行健康營造計畫遭遇的困境。
  2. 地方政府應更為重視所轄區域內都會地區族人的健康狀況,積極針對都原人口提出設置部落健康營造中心的計畫。
  3. 地方政府亦應嘗試透過部會資源的整合,解決都原「人籍分離」所形成的社福計畫困境:例如透過都原在工作單位的勞保納保通聯資訊,掌握更多「外籍」都原的生活現況,並將相關社福與衛生資訊的遞送交由納保單位轉知納保人。然依據《個人資料保護法》及《政府資訊公開法》相關規定,個人投保資料只得由投保本人或所屬投保單位查詢,所以地方政府應主動介入,避免僅由部分不具權限調閱有關資料的下轄單位(政府民族事務委員會、衛生局等)去執行的現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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